10月15日丨法国凡尔赛。第28届国际计量大会（CGPM）表决通过决议：自2027年5月20日起，全球停止插入闰秒，启用“连续协调世界时”。沿用半个多世纪、专门用来弥合“原子钟”与“地球自转”两套计时差异的“时间补丁”，正式退场。

　　消息不长，疑问不少：闰秒到底是什么？好端端的时间为什么要打补丁，如今又为什么要取消它？对计量意味着什么，对普通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影响？

　　我们把最常见的四个问题，一次讲清楚。

　　什么是闰秒？

　　要弄懂闰秒，先要知道一件事：我们每天看的“几点几分”，其实是两把尺子商量出来的结果。

　　第一把尺子，依据的是地球自转。它叫“世界时”（UT1）。问题是地球并不“准时”：潮汐摩擦、冰川消融、地核运动，都会改变它的转速，长期看还在一点点变慢，一天的长度缓慢增加。刻度不均匀的尺子，当不了精密计量的标准。

　　第二把尺子，依据的是原子振荡。它叫“国际原子时”（TAI）。1967年，国际计量大会给“秒”下了新定义：铯-133 原子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的辐射，持续 9192631770 个周期的时间，就是 1 秒。原子振荡稳定、不受外界干扰，秒长恒定。卫星导航、通信网络、金融交易的底层时间，都建立在它之上。

　　两把尺子各走各的，偏差就会越拉越大。1972年，国际计量界拿出一个折中方案：以原子秒为秒长，建立“协调世界时”（UTC），同时盯着地球——一旦UTC与UT1的差值接近0.9秒，就人为加1秒（或减1秒），把两者拉回来。这多出来的一秒，就是“闰秒”。

　　图源：央视新闻

　　从1972年至今，闰秒一共加了27次，最近一次是2016年12月31日。那一分钟不是60秒，而是61秒——时钟会罕见地走到“23:59:60”，然后才跨入新的一年。而且闰秒没有固定周期，只能由国际地球自转服务组织提前约半年向全球预告。

　　用了几十年，为什么现在要取消？

　　一句话：闰秒当年是为了“照顾天文”，如今却成了数字世界的“堵点”。

　　计算机系统默认时间是连续递增的，一分钟就是60秒。突然插进来的一秒，会让服务器、数据库、交易系统措手不及。2012年闰秒，Reddit等网站宕机，澳大利亚航空公司的订票系统被扰乱，旅客滞留机场；2016年闰秒，又有多家互联网平台出现故障。更麻烦的是它不可预测——提前半年才公布，代码里没法预先写死，运维只能一次次临时备战。

　　“负闰秒”是另一重压力。闰秒只加过，从没减过。但2020年以后，地球自转出现加快迹象，一旦趋势延续，未来可能需要“减一秒”。全球几乎没有软硬件测试过负闰秒，其影响被业内比作“千年虫”——一旦触发，风险难以预估。国际计量局与国际地球自转服务组织2025年联合举办的研讨会上，专家评估认为，到2035年出现负闰秒的概率将升至30%。

　　还有一层变化：当年设置闰秒最大的“用户”——天文界，如今已不再依赖从UTC反推UT1，而是直接使用专门测定的结果。补丁的受益者走了，成本却留给了所有数字基础设施。

　　于是，2022年第27届国际计量大会决定：最迟2035年不再插入闰秒。本届大会更进一步，把时间提前到2027年5月20日——这一天恰好也是“世界计量日”。同时，UTC与UT1允许的最大偏差从0.9秒放宽到3600秒（1小时），让UTC在未来数千年都能连续运行。专家估算，真要差满1小时，可能要等数千年。

　　对计量来说，这一秒意味着什么？

　　在计量人眼里，这不是“少了一秒”，而是时间标尺的一次换代。

　　时间（秒）是国际单位制七个基本物理量之一，也是所有单位中复现准确度最高的一个。长期以来，计量工作者守着两件事：一是“秒”有多长——靠铯原子喷泉钟等基准装置复现；二是“现在几点”——靠守时系统产生并保持本地时间标尺，再通过国际比对溯源到UTC。闰秒取消后，变化体现在三个方面。

　　一是溯源链更“顺”了。UTC不再跳变，成为与国际原子时速率一致、仅相差整数秒的连续时标。时间量值的传递、比对与校准，从此不再需要处理“跳秒”这一环节；证书、报告、技术规范中关于闰秒的表述，也将相应调整。

　　二是需要改动的地方不少。法律、标准、教材中按“有闰秒”写下的条文和表述需要修订；卫星导航电文要能容纳不断增大的UTC与UT1时差；天文观测、大地测量等专业领域，需自行测定和换算时差，相关软件逻辑要更新；金融交易、通信、电力、互联网等行业原先把闰秒当作“异常”的处理预案，可以删除或停用。

　　三是我国的应对已经明确。市场监管总局表示，将会同有关部门加强形势研判分析，建强国家时间频率体系，确保我国标准时间独立自主、安全可控、平稳运行。
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，本届大会还讨论了“秒”的未来定义，请国际计量委员会继续推进路线图，并于2030年大会提交新定义提案。时间的刻度，仍在继续打磨。

　　对普通人有什么影响？

　　可以放心：基本没有影响。而“没有感觉”，正是计量科学家追求的效果。

　　设备不用管。手机、电脑、智能手表都通过网络自动校时，系统调整由运营商和设备厂商在后台完成，用户无需任何操作。

　　时间不会乱。“北京时间”依旧是UTC+8，时区规则不变。闹钟、航班、快递、通话、直播，一切照旧。

　　太阳也不会“对不上”。UTC与太阳时间的偏差累积极慢，要几千年才差1小时；更何况今天所说的“北京时间”，本来就不等于你所在位置的太阳时——时区、地理位置、夏令时，早就让两者存在差别。

　　唯一会被写进历史的细节是：2027年5月20日之后，我们再也不会遇到“23:59:60”这个时刻。那多出来的一秒，一起留在了过去。

　　从日晷到摆钟，从石英钟到原子钟，人类一直在寻找更稳定的时间标尺。闰秒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折中产物；取消闰秒，本质上是一次计量的选择——让民用标准时间优先保障连续性与可溯源性，把天文自转时间交给专业领域单独处理。

　　这一秒的消失，我们几乎感知不到。但正是这种“感知不到”，默默支撑着数字世界每一次精准的时钟同步。

　　部分图片AI生成